背后那个怀抱很热,像个火炉,一条手臂结结实实地横在她的腰上,将她整个人都禁锢住。
沈栀僵着身子完全不敢动,她能感觉到他平稳又有力的心跳,透过她的后背,传进她的身体里。
帐内很安静。
沈栀睁着眼睛,看着帐顶那些交错的木梁,睡不着。
她很不习惯。
不习惯身边有另一个人,不习惯被这样亲密地抱着。
她试着往旁边挪了挪。
才刚动了一下,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了。
朔苍含糊地叫了声她的名字。
“栀栀……”
沈栀的身体又僵住了。
她一动不敢动,只能认命地躺着,听着耳边他沉稳的呼吸声,努力放空自己的脑子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紧绷的身体终于扛不住疲惫,她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。
再次醒来,是被毡帐外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吵醒的。
天光已经从帐顶的透气孔里照了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
沈栀睁开眼,还有些迷糊。
她动了一下,才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,只有一点余温,证明他确实在这里睡过。
腰上也没有了那条沉重的手臂。
她竟然觉得有些空。
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沈栀坐起身,拉了拉身上滑落的寝衣。身体深处依旧传来阵阵酸软,提醒着她昨天傍晚的荒唐。
“公主,您醒了?”
帐帘被掀开一角,灵雾探头进来,看到她坐着,脸上露出了喜色。
“嗯。”沈栀应了一声,嗓子还是有些哑。
灵雾快步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端着洗漱用具的灵霞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沈栀问。
“回公主,已经巳时了。”灵霞一边拧着帕子,一边回答。
这么晚了。
沈栀接过温热的帕子,擦了擦脸,感觉脑子清醒了许多。
“外面是什么人在说话?”她问。
“是钱大人。”灵霞小声说,“钱大人天没亮就过来了,说是把昨夜您交代的章程都写好了,想请您过目。奴婢们没敢打扰您,朔王……朔王知道了,就让钱大人在外面候着,不准任何人进来。”
灵霞说到“朔王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了,还偷偷看了一眼沈栀的脸色。
“朔王说,您昨天累着了,要多睡会儿。”灵霞看沈栀没说话,又补充了一句,说完脸颊就有些发红。
沈栀的脸也热了一下。
她清了清嗓子,把帕子放回盆里,故作镇定地开口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朔王就自己出去了,说是先跟钱大人他们商议。周统领也过去了,这会儿应该都还在外面。”
等沈栀梳洗完毕,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浅绿色胡服,走出帐篷时,外面果然站着一堆人。
朔苍就站在最中间,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皮甲,身形高大挺拔。
钱丰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卷写满了字的纸,正指着远处的山坡,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。
周勇和他手下的几个禁军,还有几个看起来就是部落头领的北原壮汉,都围在旁边听着。
朔苍没什么表情,只是偶尔点一下头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懂汉话的亲卫,负责给他翻译钱丰那些之乎者也的官话。
场面看起来,居然很和谐。
沈栀站在帐门口,看了一会儿才往前走去。
刚走几步,正侧耳听着翻译的朔苍,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,忽然就转过了头。
在看到沈栀的时候,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,带着几分悍勇之气的脸上,瞬间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在草原明亮的阳光下,晃得人眼花。
他这一转头,周围的人也都跟着转了过来。
钱丰的话头一下子就止住了。
周勇和他的手下,立刻就躬身行礼。
那些北原的头领,也学着他们的样子,有些笨拙地,对着沈栀低下头。
朔苍没管其他人。
他对着沈栀招了招手,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了过来。
“醒了?”他走到她面前,很自然地就牵起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很热,也很粗糙。
沈栀下意识地想抽回来,但被他握得很紧。
她只能任由他牵着。
“吵到你了?”他又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栀摇了摇头,跟着他的脚步,朝人群那边走去。
“有了初步的方案?”她开口,把话题引开。
“嗯。”朔苍点头,“那个老头,懂得还挺多。”
沈栀听到他叫钱丰老头,觉得有些好笑,但也没反驳。
两人走到跟前。
钱丰看到公主来了,精神一振,连忙把手里的皮纸捧了上来,躬身道:“公主殿下,这是微臣连夜草拟的开荒引水方案,还请殿下斧正。”
沈栀还没伸手去接,就听朔苍对着钱丰抬了抬下巴,“念。”
“是。”钱丰连忙应下,清了清嗓子,展开皮纸,开始念了起来。
他确实是用了心的。
从哪里开渠引水,在哪里建暖棚育苗,如何分工,需要多少人手,预计的工期,都写得清清楚楚,条理分明。
甚至连收集牛羊粪便,混合干草发酵这种事,都单独列了出来,还规划了专门的区域。
沈栀安静地听着。
她发现,钱丰在说这些的时候,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。
和他之前在自己面前那副战战兢兢,生怕说错一个字的样子,完全不同。
也许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领域。
看来自己的“好”父皇也是做了一件好事。
等钱丰念完,所有人都看向了沈栀。
朔苍很多细节听不懂,只能明白个大概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沈栀,等她开口。
在这个部落,他是王。
但在这件事上,他很清楚,他怀里看起来娇娇弱弱的王妃,才是说了算的那个。
“钱大人费心了。方案很详尽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沈栀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人手和工具,你直接去找周统领调配。若是我们自己的人手不够,或者缺什么东西,就报给朔王,让他来想办法。”
这番话,既给了钱丰全权负责的权力,又把朔苍拉了进来,让他也参与其中。
“是,微臣遵命!”钱丰大声应下,心里对这位年少的公主,又多了几分敬畏。
周勇也上前一步,对着沈栀和朔苍抱拳:“末将定当全力配合钱大人。”
事情敲定,其他人便各自散去,忙活了起来。
钱丰拉着周勇,还有那几个部落头领,又凑到一起,开始商量具体的分工。
整个部落,都因为这件事,变得鲜活又忙碌。
朔苍没再管他们。
他牵着沈栀的手,带她往王帐的方向走。
“饿了,吃饭。”他说。
沈栀的早餐是山药粥,配着几样爽口的小菜。
朔苍让人在旁边生了个小火堆,自己拿着几串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,在那里烤。
他今天没让人准备他的那份。
沈栀喝着粥,看着他熟练地翻动着肉串,往上面撒着香料。
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,轮廓分明。
他好像很喜欢做这些。
沈栀吃完一碗粥,感觉胃里暖和了起来。
她放下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。
朔苍也正好烤好了,他把烤好的肉串从签子上取下来,放在一个干净的石盘里,推到沈栀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沈栀看了一眼那烤得金黄流油的肉,摇了摇头。
“我饱了。”
早上她没什么胃口。
朔苍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盘肉,没再劝。
他自己拿起一块,三两口就吃完了。
吃完,他又拿起一块。
帐篷里很安静,只有他咀嚼的声音,和外面偶尔传来的人声。
沈-栀坐在那里,看着他吃东西。
他吃东西的样子,一点也不斯文,甚至有些粗野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却不觉得讨厌。
反而觉得很有生命力。
朔苍很快就把一盘肉都吃完了。
他拿起一旁的水囊,灌了两口,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做完这些,他才转过头,看向沈栀开口。
“今天有信来。”
沈栀的心提了一下。
“是京城吗?”
朔苍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是南蛮。”
南蛮?
沈栀愣住了。
这个名字,她只在书上看到过。
那是盘踞在大阳南边疆域之外的一个部族,据说民风彪悍,擅长用毒,与大阳素无往来,甚至时有摩擦。
他们怎么会来信?
“他们派人过来。”朔苍的表情看不出喜怒,“说是来庆贺我新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