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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晚晴传

    唐末五代,九州陆沉。藩镇裂土称王,兵戈连岁不绝,中原五朝更迭如走马灯,江南十国割据各守一方。千里江淮本是烟雨温柔乡,如今也成了百战沙场,流民塞道,白骨蔽野。庙堂权谋翻覆,江湖亦难独善其身,各门各派或依附藩镇,或啸聚山林,道义在刀兵面前,薄如蝉翼。

    江寒就是在这样的乱世里,背着他的寒江剑,走了整整十年。

    江湖人唤他“寒江客”。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,一柄无鞘古剑,剑法快如江上寒雪,性情冷似深冬冰湖。没人知道他的来历,只知他行踪不定,专挑藩镇恶吏、江湖败类下手,出手狠辣,从不多言。有人说他是亡命刺客,有人说他是落魄将门之后,众说纷纭,无人得证。

    实则江寒不姓江。他本名沈寒,是昔年淮南节度使沈询的独子。十年前,沈询被麾下偏将构陷通敌,满门抄斩,唯有乳母抱着尚在总角之年的他逃出,隐姓埋名,授他剑法,嘱他他日若有机会,务必沉冤昭雪。乳母去世后,他改沈为江,取“寒江葬骨,旧恨难消”之意,一人一剑,重归淮南故土。

    这一年秋雨连绵,滁州城外的山神庙破落不堪,漏雨的檐角滴着冷水,打在积灰的神案上。江寒靠在断柱旁闭着眼调息,身侧寒江剑斜斜倚着,剑身上的水渍顺着纹路滑落,映着殿外阴沉的天光。他本是追踪当年构陷沈家的证人而来,不料遇上连日暴雨,山路泥泞,只得暂避于此。

    庙门被推开的声响打破了寂静。

    一行人簇拥着一位素衣女子走了进来,裙摆沾泥,神色却不见半分狼狈。为首的女子年约双十,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浅灰披风,乌发仅用一支木簪挽起,眉眼清丽如江南山水,偏偏眼神锐利,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清傲。她身后跟着五六名带刀侍从,皆是身手利落的练家子,身后还护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,多是妇孺老弱。

    这是顾晚晴,姑苏顾氏的嫡长女。

    顾家是南唐旧族,祖上曾是文宗朝翰林学士,乱世来临,顾家弃文从武,在江南建坞堡、护乡邻,名望甚高。顾晚晴是顾家这一辈最出众的女儿,容貌冠绝江南,一手流云暗器出神入化,更通医理、晓谋略,素来眼高于顶。江南武林多少青年才俊登门求亲,皆被她拒之门外,世人都说,顾氏女心高气傲,寻常英雄,入不了她的眼。

    此次她北上滁州,是为接应逃难乡邻,将他们护送去江南顾家坞堡。不料半路遇上溃兵劫掠,折了两名侍从,只得躲进这山神庙暂避。

    侍从一眼瞥见角落里的江寒,立刻按住刀柄,警惕地上前:“阁下何人?为何在此独处?”

    江寒掀了掀眼皮,目光淡淡扫过众人,没说话,重新闭上眼,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。

    那侍从本就因溃兵之事憋了火气,见他如此无礼,登时便要上前理论。顾晚晴抬手拦住他,声音清泠泠如碎玉击冰:“出门在外,各行其便。人家先到,我们避在一旁便是。”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,她看向江寒的眼神里,也带着几分不喜。

    行走江湖多年,她见惯了各式人物。眼前这青年青衫破旧,剑气却极盛,眉眼间戾气难掩,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头舔血的人。这般人多半心狠手辣,行事不择手段,在这乱世之中最是危险。她平生最厌这般视规矩道义为无物的江湖浪客。

    江寒也不喜这一行人。世家子弟的排场,护着流民的“仁善”,在他看来都太过可笑。乱世之中自身难保,偏要逞能护人,最后多半是害人害己。他见得多了。

    两拨人各占庙宇一角,互不搭话,只有殿外雨声哗哗作响,夹杂着流民孩童的低声啜泣。

    变故发生在夜半。

    一队溃兵循着踪迹搜了过来,约莫二十余人,手持钢刀,满脸凶戾,踹开庙门就往里闯,嚷着要抓女人、抢粮食。侍从们立刻拔刀迎上,可溃兵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亡命之徒,不过片刻,便有两名侍从挂了彩,节节败退。流民们吓得缩在角落,哭喊声一片。

    顾晚晴眉头紧蹙,抬手翻出袖中流云镖,指尖寒光连闪,三枚飞镖精准命中三名溃兵的手腕,钢刀应声落地。可她暗器再准,也挡不住蜂拥而上的兵卒,眼看溃兵就要冲破防线,扑向手无寸铁的流民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一道青影骤然动了。

    江寒拔剑的动作极快,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,只觉一道寒芒如江上骤雪,划破昏暗的殿宇。剑风扫过,寒气逼人,冲在最前的几名溃兵只觉手腕一凉,兵刃尽数落地,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他身法飘忽,进退之间如闲庭信步,一柄寒江剑使得凌厉却不嗜血,只卸兵器、伤筋脉,不取性命。不过三五息的功夫,二十余名溃兵尽数被废了战力,哀嚎着倒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滚。”

    江寒收剑,声音冷得像殿外的秋雨。

    溃兵们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山神庙,连掉在地上的钢刀都不敢捡。

    庙宇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。顾晚晴怔怔看着站在殿中的青衫身影,雨水从他微湿的发梢滴落,剑身上的血珠顺着剑尖滑落,砸在积水中晕开细碎的红。他明明出手救了所有人,脸上却没有半分侠者的快意,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,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粒尘埃。

    她走上前,敛衽行礼,声音柔和了几分:“多谢阁下出手相救,姑苏顾晚晴,敢问阁下高姓大名?”

    “江寒。”

    他只说了两个字,便侧身避开了她的行礼,重新走回角落坐下,抬手按住了左臂。方才缠斗间,有溃兵藏了短刀,他躲闪不及,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,虽不深,却也见了血。

    顾晚晴一眼便瞧见了他臂上渗出来的血渍,立刻从随身药囊里取出金疮药和纱布,走过去:“你受伤了,我帮你包扎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江寒语气冷淡,侧过身,不愿与她过多接触。他习惯了独来独往,不习惯旁人的好意,尤其是世家小姐的“施舍”。

    顾晚晴却没退开,反而蹲下身,不由分说地按住了他的手臂:“伤口不处理,遇上秋雨容易溃烂。乱世之中,一点小伤也能要命,江阁下既敢独闯乱世,何必拘泥于男女之别。”

    她的手指纤细,力道却很稳,带着淡淡的药草香。江寒微微一怔,竟没再拒绝。

    顾晚晴低头替他清理伤口、敷药包扎,动作娴熟利落,丝毫没有世家小姐的娇柔。灯光落在她侧脸上,长睫低垂,神情专注,方才的清傲褪去了大半,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。江寒看着她,心底那点莫名的抵触,悄悄淡了几分。

    第二日雨停,前路依旧不太平。滁州境内溃兵流窜,顾晚晴带着一众流民根本走不快,若是再遇上劫掠,怕是撑不到江南。江寒要去的江州,恰好与他们同路。

    “前方三十里有山匪盘踞,你带着人,过不去。”清晨出发时,江寒忽然开口,目光看向远处的山路,“我同你们走一段,过了黑风岭再分道。”

    顾晚晴有些意外,随即浅浅一笑:“如此,便多谢江公子了。”

    于是一路同行。起初两人话依旧不多,江寒在前开路,顾晚晴在后照料流民、安排歇宿,各司其职,倒也默契。

    日子久了,顾晚晴渐渐发现,江寒这人,冷的是脸,不是心。夜里宿营,他会默默守第一班夜,让侍从们轮流休息;路过荒村,他会先去探路,确认没有伏兵和危险,才让众人过去;流民里的孩子饿了,他嘴上不说,却会把自己仅剩的干粮悄悄放在孩子身边。他从不说自己做了什么,永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,却把所有的稳妥,都藏在了行动里。

    江寒也渐渐改观。他本以为顾晚晴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,一时心血来潮做善事,撑不了多久。可一路下来,她亲自给伤患换药,给孩子喂水,夜里和侍从一起守夜,遇上危险从不退缩,永远把流民护在身后。她的清傲,不是娇纵的傲气,是刻在骨里的风骨。

    黑风岭一战,印证了彼此的看法。

    山匪比预想的更多,且早有埋伏,滚石擂木从山上砸下来,前路被封死。山匪们呼啸着冲下来,人数近百,远超众人预料。侍从们拼死抵抗,却渐渐不支。顾晚晴连发数枚飞镖,放倒了冲在最前的几人,可对方人多势众,眼看就要被合围。

    “你带所有人往后撤,我来断后。”江寒横剑挡在最前,声音沉稳。

    “不行!”顾晚晴立刻反驳,“他们人太多,你一个人撑不住!”

    “我说,撤。”江寒回头看她,眼神坚定,“流民不能出事,你也不能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便提剑冲了上去。寒江剑化作漫天寒芒,杀入匪群之中,青衫身影在乱兵里穿梭,剑剑凌厉,却也渐渐被人海包围,肩头、后背接连添了伤口。

    顾晚晴咬了咬牙,没有撤。她让侍从护着流民退到山道拐角,自己则绕到山侧,借着山石掩护,指尖流云镖连珠般射出,专挑山匪的头目下手。她眼力极准,每一发都命中要害,不过片刻,三名匪首接连倒地。

    山匪失了头领,登时乱了阵脚。江寒趁势突围,剑势愈发凌厉,杀得众匪心惊胆战,纷纷溃逃。

    危机解除,山道上一片狼藉。江寒拄着剑微微喘气,背上的伤口渗出血来,染红了青衫。顾晚晴快步跑过来,扶住他的手臂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你怎么样?伤得重不重?”

    “不碍事。”江寒摇摇头,抬眸看她,眼底带着一丝诧异,“我让你走,你为何不走?”

    顾晚晴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眉眼清亮:“顾晚晴虽为女子,却也没有抛下恩人独自逃命的道理。何况,你我一路同行,也算共过患难,我岂能让你一人涉险。”

    山风掠过山道,卷起她鬓边的碎发。两人靠得极近,呼吸可闻,四目相对的瞬间,都微微一怔,心底某处,悄然松动。

    那天之后,两人之间的隔阂彻底消散。

    歇宿的时候,他们会坐在篝火旁说话。顾晚晴说江南的烟雨,说顾家坞堡的梨花,说乱世里想护一方百姓的执念;江寒偶尔会应两句,说淮南的寒江,说十年浪迹江湖的见闻,却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与仇恨。顾晚晴看得出他心里藏着事,却从不追问。她知道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渊,旁人能做的,只有等他自己愿意走出来。

    分别的日子终究来了。过了黑风岭便是官道,流民一路南下可直达江南,而江寒要转道向西,去江州。

    临行前夜,篝火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“此去江州,凶险万分。”顾晚晴拨了拨火堆,轻声道,“当年构陷沈家的那位节度使,如今便坐镇江州,手下高手如云,你一人去,怕是……”

    江寒猛地抬眸,眼神骤然锐利:“你知道我的身份?”

    顾晚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:“沈家旧案,江南士族多有耳闻。你姓江,用寒江剑,又往江州去,不难猜。”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了过去,“这是顾家在江州的联络信物。江州城里有我们顾家的商号和暗线,你若有需要,凭此牌去找他们,他们会帮你。”

    江寒看着她掌心的铜牌,沉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十年了,所有人都对沈家旧案避之不及,生怕惹祸上身。眼前这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女子,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帮我?”他低声问。

    顾晚晴笑了笑,眉眼弯起如江南春水化开:“因为我知道,你不是滥杀的浪客。你心里有恨,却也有底线。沈家是忠良,不该蒙冤。”

    火光映在她眸子里,亮得惊人。江寒看着她,冰封了十年的心湖,第一次泛起了温柔的涟漪。他接过铜牌,指尖不小心触到她的掌心,两人皆是一颤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江寒低声道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,“此恩,江某记下了。他日若有需要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要你赴汤蹈火。”顾晚晴轻轻摇头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我只要你活着。沉冤得雪之后,平安回来。”

    江寒心口猛地一震。

    活下来。这三个字,十年里从未有人对他说过。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复仇者,是寒江客,是一柄没有温度的剑,没人问过他累不累,没人盼着他活下来。只有顾晚晴。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,两人在岔路口分别。顾晚晴带着流民南下江南,江寒持剑西去江州。青衫身影越走越远,顾晚晴站在路口望了许久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转身离去。她不知道的是,江寒在山坳处,也回头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江州之行,远比预想的凶险。

    节度使早已得知江寒前来,布下天罗地网。江寒凭着一身剑法和顾家暗线的帮助,数次死里逃生,终于查到了当年构陷沈家的关键证据。可他也暴露了行踪,被节度使麾下的高手围困在江州城外的废园中。

    本以为是死局。就在江寒力竭之际,一道素白身影带着数名黑衣高手闯入阵中。流云镖寒光闪烁,身法灵动,正是顾晚晴。她安顿好流民,便立刻带人赶来江州,终究还是赶上了。

    “我说过,不让你一人涉险。”顾晚晴落在他身侧,抬手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声音坚定,“你的冤屈,我们一起昭雪。”

    江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心口温热一片。他笑了笑,这是十年里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:“好。”

    那一日,废园之中剑光寒,镖影纷飞。两人背靠背而战,一个剑法凌厉,一个暗器精准,配合得天衣无缝,硬生生从重重围困里杀了出来。

    之后的月余,两人联手。顾晚晴用顾家的人脉搜集证据、策反军中旧部,江寒则暗中剪除节度使的羽翼、传递消息。一个有谋,一个有勇;一个心思缜密,一个杀伐果断。他们从试探到信任,从相知到相许。深夜整理卷宗时,她替他披一件外衣;灯下疗伤时,他替她拂去鬓边碎发。乱世风雨飘摇,两颗孤独的心,越靠越近。

    终于,他们拿到了节度使通敌叛国的铁证,递到了南巡的钦差手中。铁证如山,节度使被拿下问斩,沈家旧案,沉冤得雪。

    昭雪那日,江寒站在父亲的墓前,烧了最后一张纸。十年执念,一朝得解,他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,只觉得空落落的。

    直到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    顾晚晴站在他身侧,陪他一起祭拜,声音温柔:“都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江寒转头看她,秋风吹起她的衣裙,眉眼温柔,眼底盛着他的身影。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紧紧的,像是握住了余生所有的光。

    “晚晴,”他轻声唤她的名字,“我孑然一身,一无所有,只有一柄剑,一身功夫。乱世沉浮,前途未卜,你可愿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便被顾晚晴轻轻打断。

    “我愿意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眉眼清亮,带着笑意,一字一句,郑重而坚定:

    “世人皆说,顾氏女眼高于顶,江南多少英雄才俊,皆难入我眼。他们不知,我顾晚晴此生,不羡荣华,不慕虚名,只愿得一心人,共担风雨,相守白头。”

    “江寒,我这一生傲骨,从未向人折过腰。可遇见你,我甘愿敛一身锋芒,弃世家骄傲,随你天涯海角,江湖庙堂,生死相随。”

    美人为英雄折腰,折的从来不是身段,是心。是心有所属,所以甘愿低头;是情有所钟,所以温柔俯首。

    江寒心中大恸,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寒江剑斜斜落在地上,青衫与素裙相拥,十年孤寒,终得温柔归处。

    后来,五代乱世依旧,兵戈未曾停歇。

    江湖上却多了一对神仙眷侣。男子青衫佩剑,剑法卓绝;女子素裙带镖,智计无双。他们不依附任何藩镇,不加入任何门派,游走于江淮大地,哪里有兵祸流民,他们便去哪里;哪里有恶吏横行,他们便出手惩戒。

    有人说他们是侠侣,有人说他们是闲云野鹤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乱世之中,不求名垂青史,不求富贵荣华,只求身边人安好,岁岁相守,便是人间至幸。

    寒江雪落,晚晴风暖。一剑一镖,一生一世。从此千山万水,风雨同舟,相知相守,永不相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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